1968年4月22日晚上八点,北京西郊的代表驻地灯火彻夜未熄。上百名代表安静排队领取选举须知,一位身材高大、脸上还带着炉火炙烤痕迹的青年工人夹在行列中,显得有些局促。警卫员看着他的工作服皱了皱眉:“,衣服最好换一换。”那人憨憨一笑,“炉台下就这身行头,撂不下。”他叫王白旦,来自黑龙江齐齐哈尔北满钢厂,党龄十一年。谁也想不到,几天后,他在九大的计票名单上,与毛主席同得全票,成为当时最后一名进入“百分百”行列的中央委员。

  大会之前,为确保工人阶级的代表在中央层面占有一席之地,中央对代表产生方式做了特殊安排。黑龙江省委接到密件后,圈定“炼钢一线”“党龄七年以上”两个硬杠杠。省里推了三人,齐齐哈尔市委再筛一遍,最后留下一张名单——王白旦。挑选过程相当低调,厂里甚至不知道具体缘由,只当是让他“进城开会”。直到他离厂那天,工人们才隐约猜到这是关乎大事的召集。

  王白旦出身河北清苑一个十口之家,父亲种二十亩薄田,年景不好常常揭不开锅。1941年,他十岁,被母亲送去私塾念了三年,最爱写“百炼成钢”四个字;后来战火迫近,辍学参加儿童团,给八路放哨。解放后,他重返课堂,却在1951年因母病辍学,随兄长去了太原。在太钢,他当学徒,一年后转正,还加入了共青团。此时他才十八岁。

  1955年,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陆续开工,其中就有北满钢厂。全国各地钢铁企业抽调业务骨干,王白旦凭着班产效率第一的记录,被点名北上。齐齐哈尔的冬天冷到零下三十度,炼钢炉却可以烧到三千度。刚到岗,他留给师傅的第一句话是:“咱来的不是人,是块铁,得再烧一次。”为了降低出炉时间,他自制了测温杆、测氧器,把一炉钢的时间从九小时压到八小时。别小看这一小时,全年可多出十几炉,直接关乎“赶上英国”的产量指标。

  运动风暴袭来后,不少工人把高音喇叭当成了主业,车间冷灶停火。王白旦急得拍着炉台,“钢不炼了,国家打仗用啥?”他带着几名老伙计死守高炉,三班倒改两班倒,厂里亮着的唯一火口就在他们这一号炉。正是这一份“死犟”,让上级相信他是最佳人选。

  赴京路上,火车穿越山海关。同行的老工人王进喜悄悄递给他一只搪瓷缸,“小王,上北京,咱代表工人,可不能丢人。”王白旦捧着热水杯,指关节都是黑的,他只点点头。

  九大开幕那天,人民大会堂内外满是“工业学大庆,农业学大寨”的红标语。选举采取等额加差额结合的办法,名单上工农兵比例远超以往。到投票环节,王白旦摸着口袋里的选票反复琢磨,“我一个炉长算老几?”然而计票板一行红勾拉过,毛主席全票,周总理全票,林副主席全票,紧接着,王白旦——全票。掌声雷动,他愣在座位上,眼泪刷地流下来。

  散会后,他跑到代表团驻地,要求把自己从名单里撤下:“我文化不高,哪担得起中央委员。”领队劝道:“进中央的工人代表是毛主席亲板,你退就是砸牌子。”话已至此,他只得硬着头皮答应。

  不过,很快一个“现实难题”摆在眼前。大会手册印出后,有发现“王白旦”三个字读来近似粗鄙语。周总理听闻,提议改名。组织部征求本人意见,他只是挠头:“随便改,好记就成。”最后定案“王白早”,取“白天破晓,旭日东升”之意。于是,中央委员名单里出现了一个陌生又特别的名字。

  荣誉并没有改变他的生活。大会结束,他回到北钢,仍是炉前第一线。厂党委任命他为副书记,他硬说自己“先干活再领章”,每天班前会照念安全制度,一丝不苟。政治任务来了,他带头上台讲话;炉温一掉,他抄起铁钩就上。有人劝他,“中央委员干嘛还自己扒渣?”他回一句:“不扒渣,钢就开花。”

  1971年,“九一三”事变后,许多人的履历被翻旧账,王白早两次改名成了“有问题的线索”。上边来人谈话,他只交出全部笔记,“没有别的,都是炼钢数据。”周总理拍板:“这件事不追究。”风头终于过去。1973年十大召开,他以身体欠佳为由提出不再连任,毛主席说:“他是好,让他安心炼钢。”

  生活的考验并未就此结束。原配病逝后,王白早带着四个孩子和老人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1972年春,市妇联牵线,他见到了印刷厂党支部书记于淑彦。家里除了一张歪桌两只破箱,几乎空空荡荡。王白早摊开手,“中央委员证没法当饭吃,苦不怕?”对方的回答干脆:“跟好人过日子,总有法子。”两个月后,两人领了结婚证,于淑彦自愿调到北钢食堂,方便照顾家里。

  政治氤氲散去之后,企业复产提速。王白早负责新钢种试炼,常年夜班。1982年,省委通知他调任轻工业厅副厅长,他一句话推掉:“我这炉子正要出316L不锈钢。”领导劝道:“当官也能为国家出力。”他摇头,“我只认得炉火。”就这样,他留守北钢,直到1989年法定退休。

  北钢舍不得放人。厂长揣着一百元补差费,把退休返聘协议塞进他衣兜:“再带带年轻人,行不?”他回家同老伴商量,两人都点头。于是六十岁的中央委员回到炉台,又干了九年。有人统计,他一生主持出钢三千余炉,“追上西方”的几项新工艺由他手把手传下。

  然而命运并未厚待这个倔强汉子。1987年春节,其次女突患尿毒症,撒手人寰。王白早正在试验低磷钢,未能守在床前。三年后,长子确诊胃癌晚期,他第一次向厂里请假,日日守在病房。儿子弥留之际说,“爸,你别哭,我知道你最舍不得的还是炉台。”老人含泪点头。

  厄运仍在继续。1999年,他自己被确诊为糖尿病并发肾病,需要长期透析。老伴于淑彦省吃俭用,自学护理,在家给他做低糖饮食,却瞒下自己胃部不适。2004年冬,她终于倒下,被确诊为胃癌晚期。她拉着丈夫的手说:“这回我先你一步,家里还有两个小的,你得挺住。”次年正月,病情恶化,她合眼那天,他坐在床边,攥着她的手,没哭出声,只是喃喃一句:“炉火都凉了。”

  同年冬夜,他因尿毒症并发症静静离世,享年七十岁。噩耗传到北钢,老工友自发在炉台旁摆上安全帽、焊钳和那只用了三十年的测温杆。有人回忆,王白早最后一炉钢,温度精准到位,硫磷双降,化验单零缺陷,“那是真正的工人味道”。

  多年之后,北钢技术馆收藏了一件深褐色工作服,袖口处油渍难以清洗,胸口缝着一行整齐的白线:百炼成钢。旁边的解说牌这样写——“九大中央委员王白早,原名王白旦。生于1931年,卒于2005年。劳动模范,炼钢专家。”不少参观者看完问:“他怎么和毛主席同票?”解说员微笑:“答案不在这张卡片上,而在五十年的炉火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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